I Left Nanjing, and No One Talks to You Anymore

我離開了南京,從此沒有人和你説話

參透生活本質的人,還不值得歌頌。值得歌頌的,是那些參透生活本質,還能夠若無其事地與之相處的人。

一個月前,我去南京實習。這不是我第一次來南京,但卻是第一次近距離地感受這裏。南京的天氣好武漢太多,儘管入夏以後一樣會很熱,但在這裏的街道,路的兩邊種着茂密的梧桐,陽光穿越梧桐樹的縫隙,在地上打下錯落的隙。

一切像極了我的家鄉,一個遠在千里之外的小城。三年前我離開它去武漢上學,離開的前一天,就着下午的光線,我坐在公交車上,透過窗看着沿線的街,見到的是同樣的畫面。

也許是身邊充滿着變動吧,我總在有意無意地尋求着一些熟悉感。或者説,讓這些熟悉感自己尋着向我找來,我只管迎接。自打我小時候起,就會有同樣的場景在不同的地方反覆出現,在我的腦中閃回。以至在一兩個恍惚間,我會感覺到時光的錯亂。甚至認為,這些場景都是人為搭建,只為我一人而存在,同一個佈景和道具用在三年前和現在,同一個演員出現在三年前和未來。就像電影《楚門的世界》,你無法證明自己不是生活在這樣的一個虛假的世界。可是反過來説,就算是在這樣的一個世界中,你自己卻反倒算是一個主角,周圍的一切,都算是為你而存在。難道真的比現實的世界,不斷有人告訴你,你是世界邊緣的螻蟻,而你也最終認清並確信的世界,差到哪裏去麼?

虛假未必不見得就不如真實。

位於南京的國家第二檔案館,正是我實習的地方。這裏是國民政府舊址,保存着辛亥革命以來的民國檔案。只不過我分配到的部門並不能接觸這些,我能夠接觸到的,是 1949 年以來,檔案館本身的檔案。不説多有趣,但絕對養老。上午三小時下午三小時,中午還能跑到總統府一帶解決午飯,雙休日也算在實習當中。所謂的專業對口,大概也就是如此吧。你要做的,就是熬過這一上午,熬過這一日,熬過這一週迎來雙休和下一個循環往復。周而復始,日復一日,直到有一天,變成了檔案的一部分。

為了熬過這一個又一個半天,我開始了我的閲讀。老實講,檔案館的檔案,並沒有什麼好讀的。絕大部分內容,都是上級公文,查檔記錄,人事變動等事。無非在一些關鍵性的歷史節點,還可以找到些有趣的印記。

我讀了許多天,沒有讀出什麼東西。我只記住了一個名字。

祝萬年是一個普通的抄錄員,就在我實習的地方。七十年前,就在此時此刻同樣的一棟建築裏,過着他的生活。

他不是什麼大人物,檔案堆裏只有只言片句,除此之外找不到關於他的再多記述。解放軍攻下南京的那一年,人事清算,在幾張表格裏,他用毛筆填好了信息,一直存放到現在。

祝萬年,安徽人,清光緒七年生。學歷是”前清舉人”,婚否是”已婚”。現於國民黨中央文獻整理處,任一抄錄員——1949 年 5 月。

一個典型的不能再典型的清末讀書人。我想着,梳理他的人生。

他出生在 1881 年,清光緒七年。在他十三歲的時候,將會爆發甲午戰爭,在他十九歲的時候,將會見證庚子之亂。可是在十三歲以前,誰又能影響他的軌跡呢?外面的事情,距離他太過遙遠,他從小就開始讀書,然後去參加科舉。運氣好的話,他會及第登科,從秀才到舉人,從舉人再到進士。

他會做官,成為朝廷之器,也會作詩作畫,養花養鳥。千年的讀書人莫出於是。少年得意的他,至少在二十四歲之前,就已成為了一名舉人。

1905 年,張之洞奏停科舉。於是千年的科舉制度被廢除。這一年,他二十四歲。是一名舉人,也變得什麼都不是。六年後,辛亥革命爆發。他三十歲,變得連舉人也不是。

關於他 30 歲到 69 歲的這段人生,檔案中沒有記錄,我也一概不知。我只能儘可能地將自己代入。三十年熟讀聖賢書,一朝變作廢紙。任天下之大,哪裏有我的容身之處?

可這旅程才剛剛開始。在他四十歲的那年,他會來南京,當時是北洋政府的天下。他要找一份工作,成家立業。四十六歲的時候,蔣介石進攻南京,在這裏成立國民政府。十年後,是日本人的鐵蹄。

他在南京嗎?還是流離?

總之,當日本人被趕走,蔣介石歸來,旋即蔣介石被趕走,解放軍橫渡長江。祝萬年,前清舉人,六十九歲,於國民黨中央文獻整理處,任一名普通的抄錄員。

風燭殘年的他,在對當前形勢的認識一欄寫道,“願在毛主席的領導下,為新民主主義的新中國竭盡綿薄之力”。而個人打算一欄,他只希望”勉強餬口”,“仍願為一小公務員耳”。

終於,希望他能夠一直這樣,做着他的小公務員吧。

檔案的最後,是當時接收人員的留下的報告:

“祝萬年,六十九歲,安徽人。年老無用。已自行散去……”

逃得過的,名曰命運。逃不過的,名曰宿命。

終其一生,我們與命運抗爭,卻又被宿命所支配。張國榮的遺書,“我一生未做壞事,為何這樣?“。可是這世界,本就是無所謂因果的。很多個晚上,下班以後,我坐在新街口的星巴克裏做雅思閲讀。很多天也都在下雨。我從實習的地方出來,坐上公交,經過酒吧街和總統府,經過南京圖書館,經過撐着傘的行人和雨中的梧桐,下車,照例在街邊的中百羅森買一罐冰的無糖可樂,一邊走一邊喝。果然是南京最資本主義的地方,從中百羅森出來的時候,我想着,同樣的便利店同樣的可樂,價格可以翻一倍。抬頭,窗外正在下雨。水汽燻着星巴克巨大的落地玻璃,我默唸着一些名字。和一些其他的事情。參透生活本質的人,還不值得歌頌。值得歌頌的,是那些參透生活本質,還能夠若無其事地與之相處的人。我離開了南京,從此沒有人跟你説話。掃過窗外的人,和自己殘缺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