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 Boat Without a Rudder

个人如小舟,时代如大洋

1948 年冬,顾颉刚由兰州返上海,商议全家之前途。

“个人如失舵之小舟漂流于大洋,吉凶利害,自己哪能做主,惟有听之于天而已。”— 顾颉刚,1948 年

顾颉刚,史学家,民俗学家,民国中研院院士。1893 年生于苏州。17 岁立学术为志,与同学叶圣陶编印书籍。18 岁剪发去辫。20 岁考入北大预科,戏瘾大,无一日不听,未毕业。23 岁再考入北大中国哲学,五四后留校,从胡适。34 岁,应傅斯年邀至中山大学任教,筹备中研院史语所。37 岁,荐钱穆至燕京大学任教,38 岁,转任哈佛燕京学社及北大史学系。44 岁,卢沟桥事变,同吴文藻致电国民党要求抗日,旋北平陷落,南下重庆。50 岁,创大中华图书公司,次年,与张静秋相逢,后结婚。52 岁,日本投降,任教复旦。55 岁,国共决战,解放军包围北平。

1948 年 12 月 7 日,北平战事正酣,接妻子急电,顾颉刚遂由兰州返上海,商议全家之前途。

顾颉刚想做一个纯粹的学人,不被政治左右,不被经济所困。他对学术始终怀有最本源的赤诚,却在时代的风浪中被裹挟,“如失舵之小舟漂流于大洋,吉凶利害,自己哪能做主,惟有听之于天而已。“在一个动荡不平的时代,他的抉择与命运,早已预定在了他自始至终的执着与彷徨当中。

1950 年,顾颉刚列出”我的治学计划”,目下包含《古史四考》、整理和翻译古籍、编辑《中国民族史料》。后在日记中又展望自己”理想的成就”——“晚成堂全集”,分研究论文、专著、杂类三部分外加”古史汇函”,包括民族史、疆域史、思想史、学术史、社会史等,专著五十部,杂类十一种,“古史汇函”十七中。1953 年再拟”编书计划”,共四类二十四种、“顾颉刚拟编著书”,共四类四十一种,及”苏州古今地图”说明书六种。

事实上,自抗战后期,这份庞大的治学计划便蓄集、积压在顾颉刚的胸中,却总不得把他们实现。1943 年,顾颉刚希望写成一部中国通史,以通俗之体裁写成,却又桎梏于经济压力、公务琐事而难以推进。“那些年中,父亲除学术活动之外,社会活动日渐增多,人事纷纭,不但无暇作文,亦复无暇读书,终日忙于见客与写信、开会与赴宴、上课与改卷,父亲不免为远离学问生活而感到空虚。他以为:‘此实为刚之致命之伤,表面上是得到社会地位此不可不改弦易辙者。然今日手头无钱,不能罗致人才……庶刚可以腾出时间,继续从前之研究生涯,不为百世以下所痛惜。’”

抗战胜利,时局转向稳定。顾颉刚回到上海,担任大中国图书局董事,再为总经理、总编辑,故其仍想要先解决经济,为以后做学术铺垫资源。而顾颉刚之焦虑却日甚,写信给胡适说:“我也成了一个小股东。我深感经济基础不稳定,无论办事或治学总是没有根的,所以很想籍此打好我的经济基础,再来埋头读书。这真是学术界的悲哀,也是我们国家的耻辱。”

1948 年,时局直下,从明朗又转向波谲云诡。阴云益缠绕在顾颉刚的学术计划之上,不但关乎政局的动荡,也关乎自己的衰老,“古人说,‘人生五十始衰’。我今年已经五十五,就是工作到七十,已经只剩十五年了,我不能不规定一个十五年的工作计划而求其实现,决不能把有限的精神去对付无穷的人事,弄得到头一事无成。“终于在 7 月,顾颉刚受兰州大学辛树帜之邀,赴西北任课,算是找到了一片乐土。好友辛树帜待顾颉刚不仅以授课上的关怀,而且全力提供顾颉刚治学的条件,如为顾颉刚未完卷的’古史钥’向大中国图书局提前付了印费,令顾颉刚”不但将卅年来研究组织一系统,且进益亦不少”,“自九一八以来,十七年中,无如今日之心胸开朗者。”

自由治学而”心胸开阔”的日子并没有多久,1948 年 9 月,国共决战。留在上海的妻子张静秋接连致信,促顾颉刚归来,因两年生下两个孩子,又要在此时势纷纭、经济混乱之际,产第三个孩子,实在难以为继,忧思难寐。顾颉刚回信想让妻子带幼子来西北,妻子未允,于是在 1948 年 12 月 7 日,北平战事正酣,顾颉刚由兰州返上海,商议全家之前途。

“自徐州陷,京沪人心恐慌,静秋作逃难计,逼我东返。归日商量行止,定赴广州,以练青来信,谓吴敬轩所办文化学院可聘予夫妇任职也。因此,予乃自荐于中山大学,得可贵民之允,已将聘书寄来。……原静秋之所以必欲逃者,盖以共军所至,辄将男、女、小孩分开,恐一家人将从此不得见面,故宁可到外吃苦。……共产主义固为迟早必实现之政治,惟恐初来时狂风暴雨,使最爱之人活生生的诀别,故尚以远走为宜。苏联欲改造社会,要把自然的爱取消,易以理智下之秩序,终恐逆天而行,于事无济,徒令当此狂风暴雨中之人们痛苦而已。日前绍虞来,谓萧正谊君在台湾办东方大学,招我同行,因允之。前途演变,不知如何。起潜叔来,述郑振铎君言,谓’转告颉刚,不必东跑西走,左倾历史家甚敬重他’,彼固以为予可以不行者也。在此大时代中,个人有如失舵之小舟漂流于大洋,吉凶利害,自己哪能作主,惟有之听之于天而已。卅八,十二,廿八记。”

因此,至第二年 5 月 12 日解放军进攻上海,顾颉刚仍有六个月的缓冲期规划行止。至 1949 年 4 月辛树帜的兰大邀约,摆在顾颉刚面前的一共有五条道路:

  • 第一条路,自荐中山大学,得应允,聘书已寄来,赴广州;
  • 第二条路,郭绍虞夫妇邀约,谓萧正谊君在台湾办东方大学,招顾颉刚同行,允之,赴台湾;
  • 第三条路,至黄花岗吴敬轩所办文化学院,赴广州;
  • 第四条路,携家返西北,应辛树帜之聘,所谓”共党世界使人窒息,无我辈容足之地也”,赴兰州;
  • 第五条路,左翼人士传郑振铎言,“转告颉刚,不必东跑西走,左倾历史学家甚敬重他”,留原地而不动。

五种道路,都不明朗,似又都各有可取,各有牺牲。期间轻重,固难权衡。由于妻子”恐共病”不易痊愈,故力促举家迁移。顾颉刚则继续犹豫踌躇,终未拿定迁移的决心,亦不肯公开表态。

家庭

顾颉刚的抉择并不仅仅关乎自己,甚至不止关乎于与妻子和三个幼子的小家庭。顾颉刚兰州未归时,妻子怕的就是时局动荡致亲人两隔而无法交通,不惜以难产为由令顾颉刚急返。而家族终于团聚,商迁徙之计时,妻子坚持与兄、姐两家同行,共有十余口人皆须交通与安置,费用巨大而无法负担。“何况父亲也见过白俄的生活,他不愿做白华终日处于流离失所之中。再说我们姐妹尚小,平时家中有亲戚帮忙照看,若要带着一大家人一同上路,父亲根本出不起这笔路费;若要将孩子分置几处,父母又舍不得。在这种情形下,迁家之事又何从谈起呢?”

故在 1949 年 3 月,顾颉刚未得如约前往台湾,亦辞去黄花岗的文化大学之聘,曰”良家难迁”。4 月,又辞良友辛树帜聘,“归与静秋商之。渠谓我在此间自是不妥,然一家之迁甚难,一是力不足,在此已穷,易一地则更穷。一是放不掉孩子,此三孩要一人管,太劳苦,欲分几人管,则何能带人至西北。“于是辛又动其南下,“西北既不便去,不如往广州,因路费较省,物件可多带,人也可多去几个也。”

而南下这一选项,早在顾颉刚未归上海时便与妻讨论过了,“你在苏沪,朋友亲戚众多,自然不觉寂寞,到香港后还有兰少陪伴,到广州后只有我伴你了,我(在中山大学)一教书,在家的时候就少了,你怕不怕呢?“这就不光有迁家费用的问题了,还引出了迁家之后的孤苦伶仃之象,更加令人难以落棋。况且由于顾颉刚乐善好施,不仅拖家带口,而且收养多位亲朋好友,人员如何处置,又是一大难题。

此外,从 1949 年,去留之抉择最后的关键时刻,妻子静秋的身体开始接连有恙。

3 月 20 日:“静秋性易怒,去年金圆贬值,米粮无买处,心中躁急甚,且苏沪奔驰,亦劳甚,产泼儿后病咳,医谓非肺疾,乃心脏有病。今日左手肿甚,脸部亦肿,疑即心脏病之征也。当就虹桥疗养院邱医生处诊之。”

4 月 21 日:“静秋……过于劳累,今日下部又出血,如三十五年十月中情形,夜中尤多,色黑。当又是血管破裂也。”

4 月 27 日:“今日静秋起身片刻,不敢任其做任何事也。渠谓时局之恶,心极愁闷。”

5 月 4 日:“静秋昨日又流血,似淤者。今日往医师处检查,谓是子宫不正所致,须每日在床跪两小时以矫正之。”

5 月 19 日:“静秋血未止,不知月经欤?抑病欤?”

时势

顾颉刚并不愿卷入政治,只想谋求经济的充实好从容研究学问,置身于风暴中却宛如一个旁观者。他厌恶国民党,同时对共产党没有了解,故也谈不上好感。他想在政治上保持一个”社会地位为超然”,若举家迁徙,则等同选择了立场。故而,他冷眼看待国共内战的进程,每闻有和谈之消息,便如看到希望一样,而每闻和谈破裂,立刻就既愤既哀。

1948 年 12 月 16 日:“静秋出外,闻将谈和,归而述之,一室皆喜。”

1948 年 12 月 17 日:“今日览报,则昨所闻的和谈乃是谣言。蒋氏尚想硬干到底,其如人已失何!”

1948 年 12 月 21 日:“现在国人所望者惟和,惟和可以喘一口气,假使和谈能成,必放鞭炮矣。观津浦路战事迄呈胶著状态,似共军亦有意求和也。”

1949 年 2 月 10 日:“共产党关闭和谈之门,国民党又唱备战之论。哀我人民,如水益深,如火益热,其何以堪之!”

在这时节,顾颉刚毫无动迁之表示,仍是不停地读文书、校典籍、规划学术,他认为”人心并不倾向共产党,而厌恶国民党太甚,国民党已失尽人心,故亟望其交出政权。“北平解放,蒋介石下野,李宗仁命何应钦为行政院长,顾颉刚甚是不屑,“李德邻任何应钦为行政院长矣,此又一贪污大家也……而杀壮丁之罪尤重。此人执政而谓有希望,吾不信也。“4 月,顾颉刚迁居武康路,须办出入证,不料被一保价长刁难要贿,“上自孔、宋、何、孙,下至保价长,一例腐烂,焉得不亡!“最后在上海失守,国民党行将溃退之时,顾颉刚闻”此间学校我师生被捕者数百人,多停课”,斥”不期途穷日暮,又复倒行逆施”。当蒋介石在吴淞口外军舰上迫汤恩伯死守,“若唯恐人民对国民党犹留丝毫好感者,其愚真不可及也。”

对于共产党的多次挽留,包括郑振铎的”不必东跑西走”,顾颉刚都毫无接近之兴趣:

1949 年 3 月 26 日:“靳君言,在南京闻人言,中共广播,招予前往。干戈之世岂能谈文教,予即往亦为点缀品耳,且为人骂作投机分子。隐居沪市,整理旧作,此真实之贡献也。”

1949 年 5 月 11 日:“诚安告我,其友听共党广播,招我前往。可知靳君所述确有此事。然战事中如何提倡文化事业,予即前往亦不过作花瓶式之点缀耳。”

不仅如此,顾颉刚还对与政治走得太近的学人颇有微词。

说胡适:”……国民党盛时,未尝与共安乐,今当倒坏,乃欲与同患难,结果国民党仍无救,而先生之令名隳矣”,“中共发表第二次战犯名单,胡适之先生在焉。平日为国民党排击,今日乃殉国民党之葬,太不值得。”

说业已南下广州、即将赴港的钱穆:“钱穆与张其昀在广州参加反共组织,有演讲,此君亦参加政治矣。”

悲观的世界

对于国民党的必败之势,还在兰州时,顾颉刚就已看得明明白白。他说国民党”今日军事尚有办法,而政治则绝无办法……军事长官已被陈诚’整军’所更换,经济则破坏于孔宋,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也。“归上海生活,在日记中,怒斥国民党”烂透”、“穷途日暮,倒行逆施”、“愚不可及”、“焉得不亡!”、“兵败如山倒”、“自我得之,自我失之,亦复何恨”,对国民党的经济失败更是痛在其中,“从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九年五月,上海的物价,上涨了三十六万亿倍。在一九三七年可以买五百五十万担大米的钱,到一九四九年只能买一粒米。在一九三七年能买四百亿担煤球的钱,到一九四九年只能买一只煤球。这是多么惊人的数字,多么可怕的比数!从法币到关金券,从关金券到金圆券,物价不独早晚不同,即瞬息亦不同。”

可知顾颉刚对国民党在自身朽烂导致的大溃败之后,是否能还能守住广州、守住西北、甚至守住台湾,都是相当值得怀疑的。倒不如留在原地,听天由命。

此外,关于国际局势,顾颉刚亦满眼暗淡。他认为世界大战爆发在即,“现在美苏双方摩拳擦掌、第三次大战必不可免……美苏开战之地,可能在朝鲜,也可能在我国的东北,到那时沿海一带,尤其是京沪,必不能免于苏机之轰炸。“逃也无处可逃,无意义,逃得了一时,逃不了一世,更逃不了时代,搞不好家破人亡,“做一个人生在这时代是太苦了,做一个想研究学问的人生在这时代更是太苦了”。又闻”报载东欧共产阵线面临崩溃危机,波兰、匈牙利、保加利亚均展开反共。果能使史太林以倒坠,三次大战当不致爆发。我辈尚有安定读书之望”。

将”安定读书”的希望寄托于不切实际的政治幻想,则实在是太过虚无了。诚如一”失舵之小舟漂流于大洋”,惟有听命于天。

破碎的学术

1937 年北平为日军所陷,顾颉刚将书分放在成府、禹贡两处。抗战胜利后归上海,先飞赴北平,寻找劫后所余之藏书,“伤心惨目!许多书失了,许多书残了!“看着这只言片语,可以想象这些书对他是何其珍贵,残失了又是何其痛也。

顾颉刚的书还包括中学时期以来未尝间断所搜集的珍贵近代史史料,“我从有知识起,处于一切剧变之中,就想搜集资料,保存这一个伟大时代的史实。当清朝末年,我在中学读书;民国初年,我在大学读书。每天散课后,走上街头,总爱在地摊上寻寻觅觅,得到些各地方、各政权、各党派、各事件的文件和书刊。北京是全国政治的中心,地摊上这类东西特别多,为了顾问的人稀少,价格便宜,往往十几枚铜元就可以买来一捆。在这里,可以看到维新运动、民教相仇、辛亥革命、洪宪帝制、张勋复辟、军阀混战、官吏横暴、政党斗争、反动会道门欺骗活动等史实。这些资料,经不起天天搜集,到我四十多岁时已占满了三间屋子……的确有许多孤本,是各处图书馆所没有的”,掺入心血,毕竟寄托感情。

至于书的数量,顾颉刚在 1954 年入京前清点图书,“予之书籍向无统计,兹合沪苏两方凡二百二十五箱,……平均以四百册计,已九万册矣,如抗战时不损失,胜利后不捐赠,则十二万册矣。“中国科学院于是将之全部代运至京,顾颉刚回忆,“我一生好书,节衣缩食地买书,所积太多,科学院代我全部运京,又给我一所大屋子安放……可是到京后不久,尹达就对我说:我看你就害在这几百箱书上了!我听了骇然,心想,科学院为了我能掌握些史料,才招我来此。他竟说我为书所害,那么招我岂非多事?“尹达的表态值得玩味,这里暂不讨论。无论如何,在顾颉刚的意识深处,他的学术和他的书是一体的,他有多在乎自己未来的研究,就有多在乎这些书。

1947 年,顾颉刚曾自嘲:“刚之为人,事业心、责任心、同情心均甚强,好处在此,坏处亦在此。好处是会看出问题,想出方法,抓住机会,向前冲锋,公而无私,为人牺牲,受人亲附,易作号召。坏处是好大喜功,贪多务得,永远忙迫,为事所困,逐物徇情,骑虎难下,事未作好,精已销亡。”

那么,走还是不走,留还是不留,靠近还是疏远,答案其实早已注定好了。作为历史的主人公的顾颉刚,身在其中,自是无法察觉,仍踌躇着,不知未来的路通往何处,只能静等天意,守着自己的一方书斋,任时代的风浪朝周身涌来。


1949 年 5 月 7 日,蒋氏乘坐江轮,由上海前往舟山,又经澎湖飞抵台湾。滞留上海之国军残部土崩瓦解,5 月 27 日,上海解放。顾颉刚”隐居沪市,整理旧作,此真实之贡献也”。

1951 年,新史学会成立于北京,顾颉刚连同陈寅恪同被排除在筹备委员会之外。三反运动与思想改造结束后,顾颉刚重新被分配至复旦大学,两年后受聘中国科学院,在北京陆续参加了胡适,俞平伯,胡风的批判运动,并自我检讨。

1966 年,顾颉刚被定为反动学术权威,戴高帽,受到批斗。几十年来的日记上交接受审查,数年桎梏于重复的检讨材料和思想汇报。

1972 年,重新工作,选为人大代表,后任中国社科院导师。1980 年冬,87 岁,逝世,遗体捐给中国医学科学院解剖。

至顾颉刚逝世,三十年前,他在日记中所列”我的治学计划”,无一完成。